| 秋水在他凌乱的梦里又回到了课堂。
阳光从左侧三扇大玻璃窗一泻而下,教室里一片光明。看得见数学老师不停翕动,唾沫细珠乱蹦的嘴,但
是听不见任何声音,教室静寂无声。看得见每个人脑袋里的血管和血管里的思想,但是无法判断是邪恶还是伪
善。
朱裳坐在秋水前面,散开的黑发在阳光下碧绿通灵。当她坐直听讲的时候,发梢点触秋水的铅笔盒;当她
伏身记笔记的时候,发梢覆盖她的肩背。
秋水拿开铅笔盒,左手五指伸展,占据原来铅笔盒的位置,等待朱裳坐直后发梢的触摸,就象等待一滴圣
水从观音手中的柳枝上滑落,就象等待佛祖讲经时向这里的拈花一笑,就象等待崔莺莺临去时秋波那一转。
秋水没想到,那一刻来临时,反应会是如此剧烈:五颜六色的光环沿着朱裳散开的头发喷涌而下,指尖在
光与电的撞击下开始不停地战抖。
这种痛苦的惊喜并未持续很久,就象在漫长的等待和苦苦的思索之后,对经卷的理解只是在一瞬间一样。
黄白而粘稠的液体从左手食指一段、一段地流出,仿佛一句句说得很快,但又因为激动而有些口吃的话。
秋水醒来的时候,发现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李白、柳永、杜牧之流正用阴冷而狠毒的眼神看着他,张张惨
白的脸在防腐剂中浸泡了千年,显得空洞而没有意义。
晚上十点钟, 秦松挺尸般朝下躺在宿舍的床上。十点半熄灯,臭小子们陆续从自习室回来,憋了一晚上
的嘴正想活动。
"秦松怎么了,床上又没姑娘,采用这种姿势干什么?"
"你这就不懂了吧?这叫演习,这叫冥想,这叫养精畜锐。老道,尼姑们常练这种功夫,取阴补阳、取阳补
阴、性命双修,御百女或过百男关后白日飞升,骑着墩布升天。"
"对,养精畜锐,等到月黑风高之时,带着梯子……"臭小子们看秦松放弃抵抗,开始放开了说。
"梯子是传统工具呀!十八,十九世纪的法国小说里用的都是梯子啊!顺着梯子爬上去,小姐一开窗,两个
人就势一滚,便滚上了窗边的床上……"
"二十世纪了,楼梯也是梯子呀!咱们楼上就是女生呀。经直走上去,她们一开门……"
"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不吭声吗?他在想一个好办法,因为他感这事比较困难。"灯息了,同志们更少了顾忌。
"一次我偷听见被他压在下面的姑娘让他再往里伸点,他脸一沉,说:‘就这么长了。’"
"这比较惨,这比较惨。这很不好,这很不好。" "这就是你们胡编了。秦松是咱们学校第一名枪,谁不知道。秦松在小便池一站,睥睨自胸,谁人敢上?别
人都得在池子下面憋着。谁比他挺呀。"
"咱们教导主任比秦松挺。"
“对了,对了,又一个真实的故事。”
"讲讲。"
"大家都知道,我们学校是市重点。大家富点了,钱怎么花呀?一是给自己花,有病看西医,没病看中医。
再有就是给儿女花。所以咱们学校越来越难上。秦松是聪明人,考前留了个心眼,先来咨询一下,看看难考在
哪儿。先看见的是王大爷,看门的王大爷讲,上我们学校的一定要先天足。瞧我,快七十的人了,什么都抽抽
了,可是门口来了小流氓,我性一起,从来不用警棍或是电棒。秦松轻蔑地一笑,‘我性不起的时候都从来不
用皮带的。’王大爷当下叹服,请秦松进去,让他去见见教导主任。秦松得意洋洋地向教导主任家的院子走去
,心想,市重点也不过如此。可是当秦松走进教导主任的院子,秦松愣了愣,掉头就跑。你们猜怎么着?秦松
看见教导主任正躺在地上打枣呢。"
"咦,奇了怪了,秦松怎么了?还呈现一种厌恶的表情。是因为我们是粗人,还是因为你真的怀上了孟子呢
?肉割不正 不食,席放不正不坐,非礼毋听,非礼毋言。"
"秦松你病得不轻呀!教你个药方吧,一百年前婊子常唱:‘瓜子嗑了三十个,红纸包好藏锦盒,叫丫鬟送
与我那情哥哥。对他说,个个都是奴家亲口嗑。红的是胭脂,湿的是唾沫。都吃了,管保他的相思病全好了。
’我给你一包‘日本豆’吧。"
"去你们妈的。"秦松吼了一口。
"和谁呀?是睡害得你这样呀?苍天有眼呀!你也有今天,报应呀!"
"说真的,我觉得是这几天秦松书念得太苦了,好象要拼命累死自己似的。这是被谁涮了,变得那么深沉� 疵鎏猓次α磕摹N宜担鹄显谡舛阶爬玻鋈ヒ匆幌拢憔墒钡纳睿腋雠⒆纷罚
牧模ПАP『焓歉龆嗪玫墓媚锇�!身在福中不知福,多少人想拿大棍子把你往残里打呀!出去淫荡吧!康
大叔说得好,包好!包好!画阴阳盂的人巨聪明,你瞧,一阴,一阳,一男一女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一方多
的正是一方缺的。我看,人心里都有个空荡荡的洞,你怎么努力,踢球、打牌、毛片、自提,没有用,最多只
能堵住半边。就象阴阳盂,男孩只有泡在女孩那儿,才能补齐那半边,才能真正实在,才能真正愉快。去吧!
包好,包好。"
"去你妈的!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,不光屁股在马路上跑没人把你当太监。"秦松骂了一句,走出宿舍。
凉一阵,热一阵,下阵雨,出一小会儿太阳。凉热打了几个反复之后,天忽然暴热起来。早上还油绿绿的
叶子,中午就卷了边;街上的行人打起了雨伞,希望遮住天上下的火。
“去小馆喝啤酒吧。”秦松对秋水说。
“好。”
小馆就在学校旁边,馆子不大,倒也干净,有台布,入座有人倒茶。墙上挂了一溜的红纸条,条上墨写
的菜名。还有两个条幅,秋水喜欢:“闻香下马”,“不醉不归”。
随便叫了几个菜,秦松一扬脖就把杯子里的酒干了。
“你最近不大高兴。”秋水喝了口啤酒,很凉,挺爽。
“一点。”
“我看你和朱裳有说有笑的,我看情书也不用我写了。”
“好象总有一层纸,怎么也不敢捅,也不知道怎么捅。”
“这得自己来了,仿佛和尚讲的‘悟’,师傅说出大天去也没有用,还得自己想明白。”
“有时候想明白也没有用,事情不经就没法明白。告诉我,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朱裳?”
“喜欢。”
“我总觉得她喜欢你。”
“又能怎么样呢?‘假如我的眼睛使你心跳,我就从你脸上移开我的目光;假如打桨激起了水波,就让我
的小船离开你的岸边。’你和我不一样,我不挺。”
“倒不是怕,是怕说出来大家都难办。喝酒。”
“喝酒。喜欢她的人太多了。.我真是觉得凑热闹没意思。”
“你看见王兴床上的小礼盒了吗?”
“我还奇怪呢,包得严实合缝的,可好看了。难为王兴能有这么细的心思。”
“猜猜给谁的?”
秋水,秦松各用筷子的另一端蘸了啤酒在桌面上写了个字。酒痕新鲜,都是一个“朱”字。
“知道哪儿弄的钱吗?”秦松再问。
秋水摇头。
“记得我给王兴的两本毛书吗?”
“我还知道他以那两本书起家干起了小生意,而且越干越不象话了。”
“那天我说了他一次,小师弟们躲在宿舍的床上看,那两本书个别地方都快被手摸破了。”
“仿佛少林寺和尚练功处的石地板。我总有一不祥的感觉。”
“我也是。王兴 说以后让租书的去厕所看,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要把座位和我换回来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不。”
“他怎么想起来的?”
“或许是长到时候了吧,和憋尿差不多。”
“或许是天热,气烦。”
“昨天不是特别热吗,朱裳穿了件小褂,没戴罩,从侧面看山是山,水是水。”秦松夹了一筷子红油猪耳
。
“象不象书上讲的什么白鸽子,红眼睛或是小白兔,红眼睛似的?”
“下回我叫你。没那么好,黑不溜秋的。王兴有事没事跑过来五、六趟,班长也巡视过好几回。两个人脸
红红的,胀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总觉得女孩让人这样看不好,就给她写了个纸条:‘你忘了穿背心吧?’下午她就穿上了。”
“难怪王兴要和你换位子。”
“别提他了,怪恶心人的。好了,快上课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秦松结了帐,下午还有课,数学。
又是一个酷热的下午,广播里忽然通知,两节课后全体高二学生去礼堂紧急开会。
“又看不成电影了。”马上有人抱怨。
“今天作业可多 了,真X蛋。”
“你说好的陪我去挑裤子,改到明天去好不好?”
……
全体学生坐好以后,教导主任正义凛然地踱上了主席台。
“什么事呀?”学生们在下面开始议论。
“听有的老师讲王兴被抓住了。”
“因为什么呀?”
“租黄书。”
“什么黄书?好不好看?”
“我没看过。”
“怎么抓住的?”
“据说是主任去宿舍楼,忽然兴起,去大便。他隔壁的大便坑位里有人租王兴的书看,到底是因为发出的
响动太大了,还是系裤子时候把书搭在两个坑位之间的隔断上被主任看到了,我就不大清楚了。”
“发出什么响动?”
“我又不在现场,你问教导主任去。”
“为什么看黄书要脱裤子呀?”
“问你哥哥去。”
……
“同学们!”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,“最近,在我们学校,在我们这个年级,发生了一起耸人听闻的事件
!大家不要笑,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,今天如果有警察在场也不算过分。在各级领导的指导下,在全体老师、
同学干部的帮助下,这个事件终于被我们教导处成功地发现了!我们年级有个别人竟然租借黄色书刊给其他年
级的同学并收取租金。这是怎样的一种卑劣行径呀!不仅自己看还给别人看,还要收取钱财!首恶必除,如何处
理,要看这个别人的态度与表现,处分是免不了的。下面还有三件主要的工作要做:第一,自己承认并互相检
举,都是哪些人看了黄书,并写出检查来,写清楚过程及自己的认识。第二,主动把那些手头的黄书,黄录象
上交到我处,过时不主动上交被我们发现的,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的,严肃到什么程度?严肃到足够让你后悔
的程度。第三,一定要追查这些黄书的来源,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线索,但还是希望有些人能主动承认……”
秦松跑回自己的房间,反锁上门,脸向下,把自己放倒在那张大床上。褥子前几天被妈妈晒了,浓浓的太
阳的味道。 “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?”
秦松抬起眼,在塔楼的缝隙中,很费力地调整角度,找到了一点地平线。太阳正在下沉,“为什么初生的
与要下沉的总是很大?”红红的、圆圆的,仿佛某种永难愈合的伤口。
有人敲门。
是王兴。
“教导主任知道那两本书是你借给我的。不是我说的,是班长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教导主任问我是不是你给我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记不太清楚了,需要想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我好好想想,想清楚一点。班长的证词只能作为佐证。如果就是你给我的,就是你的主要责任;如
果是我从校外自己找的,就是我的主要责任。”
“我还帮你买过一把藏刀呢,你为什么没用它把教导主任阉了呀?反正是我的主要责任。”秦松仿佛又看
见教导主任硬生生拉上拉链,从小便池下来的样子。
“这是他的逻辑,他是教导主任。我不想连累你,反正我一定会受处分了,何必两个人都受处分呢?”
“处分和处分不一样,处分有好些种呢。”
“我想保你。”
“你真仗义,如果没有‘然后’的话?”
“然后咱俩把位子换过来。”
“不干。”
“只换半年。”
“免谈。不干。”
“我的要求不算高,你答应了这件事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。我一口咬定是从校外弄来的,外面的坏人多
如牛毛。班长、教导主任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不干。”
“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实情,怕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你。教导主任讲,如果我承认书是你的,你有可能会被开
除的。班长,班主任不会为你说什么好话的。他们都等着看戏呢。你不干也坐不了那个位子了,何苦固执呢?
“不干。我问你,你以为坐在朱裳旁边你就能占到什么便宜?”
“我不这么认为。我就是想坐在她旁边,尽管没什么道理。”
“我也没什么道理。我就是不干。懂,你就走;不懂,滚。”
“好吧,你等好吧。我知道你瞧不上我,一入校你就让我难看,我也会让你很难看的。”
两个星期之后,处理结果出来了,王兴记大过处分。秦松的父亲动用了无数关系,而且许诺将办公楼前小
花坛的雕塑请中央美院的名牌教授重新塑过,校方终于同意不给秦松处分,但是必须在半个月内转学。
在学校的最后一天,老师没有拖堂。秦松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,绕着校园随便转了一圈,花坛的雕塑已经
被推倒,胡乱躺在草地上。对秋水说了声“走了”,人便已经到了街上。天真热,秦松买了只雪糕,顺便看了
眼那棵大槐树。
回到家,天还没怎么黑,朱裳屋子里的灯却已经亮了。
秦松忽然感到一种好久没感到的轻松,仿佛一个死结马上就要被打开了,一种快解脱的感觉。
只差一句话,只差一句话。
秦松刷了牙,洗了脸,换了一条新裤子。他对这镜子上上下下看了看,感觉满意后踏上楼梯,越爬,感觉
越轻松,越爬越觉得楼梯的尽头晶莹剔透,仿佛秋水说的翡翠城堡。
“不再是乡间的老路了。”
这个巫婆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,两个奶子已经老到了肚脐。还是王子好,什么也没用,王子一个吻,睡了
千年的公主就醒了。
只差一句话,只差一句话。
秦松敲了敲门,出来的果然是朱裳:白裙,蓝色的真丝小褂,小小的黄色菊花图案,头发散开,浅浅地覆
了一肩。
秦松恍惚间想起了好些事:老流氓的教育,找处女的故事,第一次抱小红的腰,教导主任硬生生地拉上拉
链……
“明天就到别的地方上学了,想最后对你说句话。”秦松拉开裤子的拉链,露出硬硬的阳具,晶莹剔透,仿佛一句咒语,一句话。
朱裳看见它嘴唇的蠕动,发出的声音大得吓人。那是另外一种语言,使用另外一种语法,仿佛是一个被老
巫婆施了魔法面目全非的王子。朱裳仿佛可以依稀懂得它的一切字里行间的意义,却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应答它
。朱裳看见它的眼睛闪动,眼角含着一颗晶莹的泪。
朱裳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很丑很丑的娃娃,以及把娃娃剪成碎片的剪刀,没有继续想,重重地关上了门,转
身靠在门框上,泪如泉涌。
秦松在朱裳关门的一瞬间,瞥见阳台上白地粉花的内裤随风飘摇。
1996年8月10日定稿于垂杨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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